羅志仲的覺察空間

2010年的暑假，我做了一個或許是我人生最困難的決定：不再找大學專任的工作。 這個決定之所以困難，是因為我已在中文領域投注多年的時間、心血與情感。大學五年，研究所三年，博士班四年，加起來共12年。如果從我高中就立志念中文系開始算（1990），一直到放棄找專任（2010），那就是20年。 20年耶！2010年時，我36歲，20年超過我當時人生的一半。 當然，我那時還沒聽過「沉沒成本」一詞，並不知道無論是20年或12年，都屬於「沉沒成本」（已經花掉的時間、金錢或情感）。絕對理性的人在做決定時，是不會考慮沉沒成本的，他們只考慮這個決定好不好，對不對，適不適合現在或未來的我。 但沒有人是絕對理性的，因此在做決定時，很容易困在沉沒成本裡，做出不利的決定來，大至國家之間的戰爭（美國打越戰，遲遲不願結束），小至買到一杯難喝的飲料（錢都花了，一定要勉強自己喝完）。 奇妙且慶幸的是，我當年並沒有困在沉沒成本裡。並不是我很理性，而是因為我是個很容易放棄的人。容易放棄在許多地方都不是好特質，但在這件事上，它好到救了我的人生。 試想，如果當年我出於對20年的不甘心，無視於找到專任工作的機會渺茫，繼續硬撐，一直堅持至今，我的沉沒成本將擴大為35年。 35年耶！要放棄，就更難了。而拖到51歲這把年紀要轉行，那更是難上加難。想到這裡，不禁倒抽一口冷氣。 這也讓我想到，許多人會困在有毒的關係裡，遲遲無法離開，其中一個原因，亦是無法割捨沉沒成本。 例如一對不幸福的夫妻，還繼續待在婚姻裡，可能是因為孩子，也可能是在金錢上依賴對方，也可能是對沉沒成本的不甘心。 如果他們已結婚10年，那10年就是沉沒成本。不甘心那10年的付出就此化為泡影，於是繼續在婚姻裡撐著，他們的沉沒成本就會繼續擴大為15年、20年，乃至40年！想結束關係，那就更不甘心了。最後，賠上自己一輩子的幸福。 手邊還有許多新書待讀，卻被這本9年前出版的舊書「耽擱」了，它是理查．塞勒寫的《不當行為》（先覺出版社）。不僅因為它很厚，很引人入勝，更因為它書中談到的「沉沒成本」、「稟賦效應」、「確認偏誤」等等，都令我忍不住停下來聯想、反思自己的人生，因此讀起來特別慢，也特別有味。 視線暫時從筆電移開，看到衣架上的衣服，有些好像好幾年沒穿了呢，我卻仍捨不得丟掉，也是因為「沉沒成本」（當初花了不少錢買的）嗎？我得好好想想。

在書中看到一個有趣的故事。 作者說，他在人生很茫然時，去書店翻閱一些心靈勵志書，發現內容大同小異，他跟著做，一點效果也沒有。 通常，故事就這樣結束了。結論是：這類的書沒有用，都是騙人的。 誰知作者賣了關子，他說：所謂沒有效果，是指在最初幾週裡，他感覺不到自己有任何變化。但他持續練習，幾個月後，「奇妙的事發生了，生活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」。這些變化積少成多，二十多年過後，他已蛻變成截然不同的人。 當然，這裡頭不可避免會有「倖存者偏誤」，畢竟已經改變的人較有機會寫書分享。 然而，這個故事最吸引我之處在於：為什麼作者在幾週無效後，仍然願意繼續練習？ 一般人是等不到幾週的，更別說幾個月了。許多人都想立刻看到效果，而且希望不必再練習，就能持續有效。 哈，如果有這麼好的事，一定要告訴我，我也想要！ 曾有一些人問我，我花了多少時間跟爸爸和解？我說，大概兩年半。令我詫異的是，不少人聽後的反應都是：「要這麼久喔。」 「兩年半算快的。」我通常都這樣回答。 另有一次，一個孩子說自己容易在考前緊張、焦慮，問我有什麼方式？我教他呼吸靜心。 事後，他媽媽打電話給我，說孩子跟他抱怨那個方法沒有用。我問：「他練習了多久？」 「一個晚上。隔天考試，他還是很緊張、焦慮。」 一個晚上就想看到效果？我還能說些什麼呢？ 許多人都希望立刻變得平靜，立刻改善與家人的關係，立刻致富…… 很少人願意慢慢變得平靜，慢慢改善與家人的關係，慢慢變得有錢…… 約翰・貝曼曾用幽默的方式，回應急著想看到效果的學員： 「記住，什麼事情都需要時間……《聖經》裡記載，即使是全能的上帝，也要花六天的時間來創造萬物……你又不是上帝，對嗎？所以，你要花的時間就多過六天。」 當然，貝曼的意思並不是說，只要七天就能看到效果。有的人需要七週，有的人需要七個月，而你我，很可能需要七年。 但願意花上至少七年持續練習的人，往往會在更短的時間內看到效果。 世界就是這麼「不公平」：欲速則不達。慢慢來，比較快。